國際

鮑里斯的大選豪賭

曲蕃夫  2019-11-08 19:30:16

英國民眾屢屢放飛黑天鵝, 讓民調機構、投資機構和博彩公司一次次大跌眼鏡

 

  10月31日,原本是英國預定脫歐的日子。英國首相鮑里斯·約翰遜來到了劍橋的阿登布魯克醫院,考察英國國民醫療服務(NHS)的情況。

 

  鮑里斯此行十分低調,縱然筆者人在劍橋,也完全沒有提前得到任何首相要來的“風聲”。直到鮑里斯在社交媒體上傳了他回程的自拍視頻,筆者這才知道,鮑里斯剛剛訪問了劍橋。

 

  在那段只有一分多鐘的短視頻里,鮑里斯用它標志性的口吻開場:“嗨伙計們,今天本來是我們原定要脫歐的日子。但是因為反對黨的阻攔,我們又一次要被迫推遲這個計劃了。現在只有舉行大選并投票給保守黨,才可以解決當下的僵局,完成脫歐。”

 

  “要么做,要么死”

 

  僅僅一天前,當地時間10月30日,英國下議院用一種非常規的立法方式,繞過了《2011年固定任期議會法案》中要求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多數支持的限制,通過了在12月12日提前舉行大選的新法案。根據英國選舉的法律規定,議會在11月6日凌晨自動解散,接下來的五周里,英國將又一次進入選戰模式。

 

  整個10月,英國政壇的混亂程度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幾乎每天都會有新的重大進展。政黨間惡斗,政黨內反水,留歐派和脫歐派動輒近百萬人的游行,對于平日里不大關注政治的普通民眾來說,即便抱著一個“追劇”的心態,也會深感應接不暇。鮑里斯領導的保守黨深陷少數政府的泥潭,提出的議案幾乎全數被議會用各種方式否決,政府事實上已經失去了正常施政的能力。

 

  10月19日,英國議會近40年來第一次在周六加開特別會議,就鮑里斯兩天前從布魯塞爾帶回的新脫歐協議草案展開辯論。已經被保守黨開除的列特文爵士(留歐派)提出了旨在徹底排除無協議脫歐可能性的“列特文修正案”,并獲得通過。由于當天已經不可能完成立法程序,縱使新脫歐協議被議會通過,政府也已無法繞開早先通過的《本恩法案》(即“禁止硬脫歐”法案)。根據該法案,如果10月19日當天議會無法表決通過脫歐協議,鮑里斯必須給歐盟寫信請求延遲脫歐日期到2020年1月31日,否則他將會面臨司法起訴。

 

  已經被逼入墻角的鮑里斯進行了最后的掙扎,他寫了兩封信給歐盟總部,第一封按照《本恩法案》中的要求一字未改直接發送,但是他卻拒絕在信件上簽名;而第二封信則用首相府的信箋痛陳自己絕不愿延遲脫歐,并請求歐盟暫時不要批準新的延遲。在這封信尾,他倒是簽上了大名。

 

  10月22日,政府進行了最后的努力,頂著巨大的壓力以329票對299票的微弱多數通過了脫歐協議草案的二讀程序,但是緊接著,政府試圖在三天內快速通過草案三讀的議會規程案以308票對322票被否決。至此,鮑里斯徹底喪失了在10月31日帶領英國正式脫歐的可能性。此前持觀望態度的歐盟隨后批準了英國的延遲請求,脫歐日期正式被延遲到明年1月。

 

  鮑里斯上臺至今,已經不止一次立下毒誓,一定要帶領英國在10月31日脫歐。他的強硬表態包括:“沒有如果,沒有但是”“要么做,要么死”“寧肯死在陰溝,絕不延遲脫歐”。可結果并未隨他所愿,最終政府在反對派的聯合阻擊下,被逼食言,并無奈開啟新的大選。但是,大選就可以解決當下的僵局嗎?

 

  無法阻擋圣誕節來臨的火雞

 

  在這一個月里,反對派聯盟步步為營,算是將自己的議席優勢用到了極致。縱使鮑里斯神通廣大如孫大圣,也難翻出議會這尊如來佛祖的五行山。客觀上來說,這導致了英國議會民主制數百年未有過的巨大危機。

 

  與絕大多數西方民主國家不同,英國沒有成文憲法,其憲制結構基本來自數百年來的傳統繼承。英國政府的行政權其實是來自英王的君權,這就是“國王/女王陛下的政府”與“國王/女王陛下的首相”兩個遺留了封建傳統的概念的由來。既然政府是代行君權,那么一個穩定的多數派政府施政就是十分必要的。英國歷史上甚少出現少數派政府,即使偶爾出現也都很短命,原因就是在議會主權之下,喪失多數的執政黨無法通過預算案和重要立法案,不僅君權顏面掃地,整個國家政治也會很快停擺。

 

  在2011年以前,英國首相可以在議會五年任期內的任何時間通過上書英王的方式,請求英王解散議會重新大選。換言之,如果當前政府確定無法施政,那么通過重新大選洗牌的方式,總能走出僵局。但是2010年大選中,自民黨的崛起打破了保守黨和工黨的二元結構,英國出現了懸浮議會。為了和自民黨結盟組成穩定的聯合政府,消除自民黨對于自己隨時可能被甩開的疑慮,保守黨提出并通過了《2011年固定任期議會法案》。這個法案限制了首相隨時解散議會的權力:如果提出解散議會動議,就需要議會全體的三分之二多數贊成票方能通過。

 

  這樣一來,行政權面對強大立法權的最后一點制衡也已喪失,當下反對派控制的議會進入了幾乎為所欲為的無敵狀態。這一個月來,政府和首相幾乎是被議會中的反對派花式玩弄于股掌。反對黨聯盟處心積慮用一切手段令保守黨政府尤其是首相鮑里斯出丑,將規則一變再變,無論如何都不允許英國按時在10月底脫歐。無奈的鮑里斯先后三次提出解散議會重新大選的動議,亦全數因為不能通過三分之二贊成票的門檻而失敗,而英國也擁有了一個“無法決策”“無法休會”卻也“無法解散”的僵尸議會。

 

  在這種死局下,雙方的議員們也漸漸丟失了體面,辯論中的用詞不斷升溫。“投降”“叛國賊”“懦夫”“大話精”等等平時甚少出現在廟堂之上的詞匯,不斷被引用并被媒體放大。此刻,雙方都已不再將對方視作持不同意見的同事,而是兩個陣營針鋒相對的死敵。在網絡上或者自己的選區內,部分議員受到了選民的辱罵甚至死亡的威脅。

 

  作為最大反對黨工黨的黨魁,科爾賓其實一直在盤算自己究竟要在何時進行大選,才能獲得最大的黨派利益,讓自己在古稀之年還有機會登上首相寶座。所以,科爾賓的決策一拖再拖,承諾也一改再改。一邊說“我們絕不懼怕大選”“我們早準備好了”,另一邊卻一次次否決大選動議,甚至連首相邀請他提出對政府的不信任案,他都拒絕接招。

 

  對此,鮑里斯只能苦笑著譏諷科爾賓:“在我們國家的民主歷史上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奇聞,反對黨居然對政府充滿信任。”而總檢察長考克斯的用詞就遠沒有那么客氣了:“反對派就是害怕接受人民選票的審判,但是,他們不能一直躲下去,這一天總會到來,就像這群火雞無法阻擋圣誕節的到來一樣!”

 

  難以預測的民意

 

  2016年脫歐公投至今已過去三年半的時間,英國政壇仍深陷爭拗之中。毫無疑問,這次大選也會主要圍繞脫歐議題展開。目前議會里,傳統上基于意識形態和政策取向的黨派界限已經被打破,議員們大致分化成為四個陣營:“留歐派”“二次公投派”“有協議脫歐派”和“無協議脫歐派”。以上四種觀點的沖突和結盟,基本會成為未來一個多月選戰的主軸。

 

  “留歐派”這邊,主要是自民黨在扛大旗。自民黨2010年大選時曾有過攜50多席進入聯合政府的風光,也遭遇了2015年大選只獲得個位數議席的慘敗。但自從脫歐公投之后,自民黨就以“留歐黨”自居,誓言要成為留歐派的領袖。本次選戰之前,自民黨承諾,如果上臺就會撤回《里斯本條約》第50條,直接終止脫歐的進程。他們的民調也不斷躥升,目前已經穩穩占據第三名的位置。雖然很難想象他們可能單獨贏下大選,但是如果可以恢復2010年的戰績,作為一個懸浮議會中的“造王者”,他們將成為留歐派心目中的英雄。

 

  “二次公投派”目前是以工黨為代表。但工黨內部情況也很復雜,傳統鐵票選區中大約有一半都在2016年公投中支持脫歐,但是工黨的議員卻絕大多數選擇了留歐。這種選民和議員的立場沖突,讓工黨始終無法找到萬全對策,也不敢大張旗鼓地宣傳留歐,只能選擇騎墻觀望并盡量給保守黨找麻煩。工黨現在的官方立場是如果自己可以最終上臺,就會再和歐盟談判一個更軟性的脫歐協議,然后將這個新的脫歐協議和“留歐”兩個選項交付全民進行第二次公投。

 

  但事實上,科爾賓最不擅長的話題正是脫歐。作為一個硬核左派,他在痛罵既得利益者為富不仁、擴張勞工權利、為弱勢群體爭取更多福利等等議題上明顯更加得心應手。2017年大選中,在所有人都看衰工黨選情的情況下,他通過這些左派議題力挽危局,從特蕾莎·梅手里生生搶走了保守黨政府的多數席位,這才有了今天的僵局。但他在脫歐問題上的舉棋不定,也讓相當一批工黨脫歐派選民失望透頂。

 

  “有協議脫歐派”現在是保守黨內的主流,也是對外展示的官方立場。客觀來講,鮑里斯上臺三個月來已經完成了諸多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外交場合,他比前任特蕾莎·梅要更具能力,縱橫于歐盟總部、歐盟各國領導人和美國總統特朗普之間,不斷為英國爭取談判空間,最終讓歐盟放棄了和梅談出的“北愛兜底方案”:英國可以不用承擔無限期陷在歐盟關稅同盟內的風險。但是,鮑里斯的新協議出賣了北愛爾蘭統一派的利益,最終無可避免地在大不列顛島和北愛爾蘭之間設立了海關邊界,從某種程度上傷害了聯合王國的主權完整。這也是這個協議最受脫歐派詬病的一點。

 

  但盡管如此,鮑里斯這個版本的協議,是唯一讓英國議會和歐盟方面雙方都認可的版本,目前也很難想象歐盟可能在短時間內可能與英國重啟談判。如果保守黨可以如愿拿回議會多數,那么幾乎可以確定,英國會按照這個協議版本推進脫歐的進程。

 

  最后是“無協議脫歐派”,以剛剛成立半年的“脫歐黨”為代表,其黨首法拉奇多年來一直被視為脫歐派的精神領袖。脫歐黨堅稱,哪一種協議都不是真正的脫歐,只有徹徹底底和歐盟斷開連接,直接采用世貿組織的模式開展英歐貿易,才能讓英國徹底“解放”出來。這種看似極端的主張必然面臨著經濟的劇烈陣痛,但支持脫歐黨的民眾認為這才是真正的脫歐,尤其是當歐盟和英國留歐派的立場強硬時,這種民意的反彈就愈加激烈。

 

  以上四種觀點里,前兩種和后兩種都存在著一定的妥協空間,并非水火不容。這也給了選民通過策略投票影響選情的機會。譬如,在英格蘭鄉村的保守黨傳統優勢選區中,工黨勝算極小,但支持留歐的選民就可以策略性地投票給自民黨,寄希望于留歐派獲勝;或者在英格蘭北部的工黨鐵票區里,縱使一個再支持脫歐的選民,也難以說服自己打破百年的傳統投給保守黨一票,那么脫歐黨就可能因此漁翁得利。

 

  此外,蘇格蘭民族黨在本次選舉中很可能再次上演2015年大選中的橫掃蘇格蘭態勢,蘇格蘭二次獨立公投的議題也就很有可能再次甚囂塵上。而失去了蘇格蘭議席的工黨就很難單獨獲得多數,如果想要上臺執政,就不免要就獨立公投議題和蘇格蘭民族黨進行交易。如果再一次出現懸浮議會的局面,已基本找不到盟友的保守黨大概率會選擇下野,將組閣權交給科爾賓。屆時,組閣過程將成為當下反對派脆弱聯盟的巨大博弈場。

 

  鮑里斯如今選擇大選,既是少數派首相的無奈,也是又一場政治豪賭。他的性格中,絕對不乏這種決絕的拼死精神。然而,從2016年公投到2017年大選,英國的民眾屢屢放飛黑天鵝,讓民調機構、投資機構和博彩公司一次次大跌眼鏡,揣測民意者往往都會付出慘重代價。經歷了脫歐帶來的政治洗牌,究竟英國這一次以脫歐為主題的大選會帶來怎樣的戲劇結果,依然懸念重重。


責任編輯:郭銀雙

腾讯分分彩输死多少人